第一次见到小黄时,它刚从蛋壳里钻出来三天,毛茸茸的像一团滚动的阳光,我蹲在宠物店角落的纸箱前,它歪着头看我,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,突然张开没长齐的黄嘴,发出细弱的“嘎”声,像是在跟我打招呼,那一刻,心就软得像滩泥。
“就它了。”我把它捧在手心,回家的出租车上,它把头缩在我掌心,温热的小身体微微发颤,我轻轻摸着它的背:“别怕,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。”
小黄很快就成了我生活里甩不掉的小影子,它不喜欢待在笼子里,我就在阳台给它搭了个小窝,铺了旧棉袜和软毛巾,可它偏要挤在我脚边,每天早上,我还没睁眼,就能感觉到它用扁扁的嘴啄我的脚趾,发出急切的“嘎嘎”声,像在催我:“快起床,该吃饭啦!”
我吃什么,它都要尝一口,啃苹果时,它会踮着脚伸长脖子,把脑袋往我胳膊底下钻,抢到一小口就满意地嘎嘎叫,苹果汁沾在嘴角,亮晶晶的,喝牛奶时,它会把整个脑袋埋进碗里,喝得满脸都是,然后甩着湿漉漉的脑袋往我裤腿上蹭,留下一道道奶渍,有次我加班到深夜,开门时看见它蹲在门口,眼睛亮得像星星,看见我就跌跌撞撞地扑过来,用脑袋蹭我的小腿,那一刻,所有的疲惫好像都被这团小暖融化了。
它还有个习惯,喜欢跟着我上厕所,我蹲下时,它就在脚边转圈,发出“咕咕”的声音,像是在陪我说话,有次我感冒发烧,躺在床上起不来,它就蹲在枕头边,时不时用嘴啄啄我的脸,直到我妈端来粥,它才肯乖乖回阳台,那时候我觉得,小黄不是宠物,是我家人,是陪我对抗孤单的小战士。
出事那天是个普通的周末,阳光很好,我洗完衣服,把阳台的湿衣服收进来,急着去给朋友送东西,匆忙中只把阳台的推拉门虚掩了——我以为小黄在窝里睡觉,没多想。
等我送完朋友回家,刚打开门,就听见阳台传来“嘎”的一声惨叫,短促又尖锐,我心里咯噔一下,扔下包就往阳台跑,推开门的瞬间,腿一软差点跪下去。
小黄躺在阳台角落的瓷砖上,羽毛被血染红了一大片,身体还在微微抽搐,它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黑乎乎的瞳孔里映着我的影子,嘴巴张着,却再也发不出声音,阳台的纱窗被撞开一个大洞,外面是楼下邻居家的晾衣杆,杆子上还挂着几根灰色的羽毛。
我把它抱在怀里,它的身体还是温的,却越来越轻,我用手捂着它的伤口,血却从指缝里不断往外涌,染红了我的手,染红了它毛茸茸的背,它挣扎着,用最后一点力气蹭了蹭我的手心,然后身体突然一僵,不再动了。
“小黄……小黄……”我晃着它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可它再也不会抬头看我,再也不会用脑袋蹭我的手,再也不会“嘎嘎”地催我起床了。
那天下午,我抱着小黄在阳台上坐了很久,从天亮坐到天黑,我妈在旁边抹眼泪,说:“孩子,就是个意外,别太难过了。”可我怎么会不难受呢?它才五个月大,它还等着晚上跟我一起看动画片,还等着明天早上抢我的早餐,它还有好多好多“嘎嘎”声没跟我说啊。
后来,我把它埋在了小区楼下的梧桐树下,我用铁锹挖了个小坑,把它裹进它最喜欢的小毛巾里,轻轻放进去,又抓了把土盖在上面,土慢慢堆起来,我蹲在旁边,眼泪一滴滴砸在土里,混着泥土,又冷又硬。
从那天起,阳台的小空荡荡的,我早上醒来,脚边没有温热的小身体;啃苹果时,没有脑袋往我胳膊底下钻;上厕所时,也没有小影子在脚边转圈,有好几次,我下意识喊“小黄,吃饭啦”,喊出口才反应过来,它再也听不见了。
我还会经常走到阳台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窝,想起它第一次来我家时的样子,想起它亮晶晶的眼睛,想起它“嘎嘎”的叫声,心里像被挖了一块,空落落的,疼得厉害。
原来真正的撕心裂肺,不是嚎啕大哭,是习惯了身边有个小影子,突然没了,连呼吸都觉得疼,是每次开门都下意识期待,却只等来一片空寂,是那句“小黄”喊出口,再也没人用脑袋蹭我的手。
小黄,你还好吗?有没有人给你喂好吃的?有没有人陪你玩?我永远忘不了那天下午,你躺在血泊里蹭我手心的样子,那是我这辈子,最撕心裂肺的“嘎嘎”声。



